連溫卿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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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溫卿研究]橫跨八十五年的「五一節」(邱士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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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的五月,再一次的五一國際勞動節。

由於並非每年的五一節都適逢週六週日的假期,因此近年來的「五一節」紀念活動往往會挑在五一前夕最接近的一次週六日舉行。今年也不例外。就在四月二十七日, ╳ ╳ ╳╳ ╳ ╳ ╳ ╳ ╳ 等團體所主辦「五一節」紀念遊行再次舉行。來自臺灣各地、乃至來自東亞各地域的工人姊妹弟兄,在這天齊聚於集合地點勞委會,以這裡為起點,展開了我們的遊行。

六十年前因「鹿窟」白色恐怖而入獄的社會主義老前輩王文山伯伯一眼就把遲到的我給叫住。害得我突然不太好意思,但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此時此刻的人事物,卻讓許多沈澱著的歷史記憶忽然湧出在我心頭。勞委會所在的延平北路是很奇特的地點。這裡是台北的舊城區大稻埕。台灣社會(主義)運動就是從這裡發展起來的。勞委會旁邊剛好是蔣渭水「大安醫院」舊址,附近則還有謝雪紅「國際書局」以及台灣民眾黨舊黨部舊址,而後兩個地點恰好就在發生二二八事件的法主公廟巷口附近。可以說,在延平北路與南京西路交叉口的這一帶,是台灣社會主義運動舊事煙云繚繞未散的激進之地;除了勞委會以外。

當遊行開始,我們便在宣傳車的引導下沿著延平北路行進;到了南京西路口轉彎之後,再向著「圓環」並越過「圓環」而去。遊行於這段路程上的感覺異常奇妙,想想:七、八十年前的台灣社會運動者就是在同樣的道路上前進著的,而今天的我們還在走、還在走著。天未亮,勞苦大眾仍然期盼著光明,壓迫依舊存在,所以一代又一代的不平者就這樣走上街頭,為了大多數人民的利益而奮鬥。

台灣最早的五一節是什麼時候誕生的?當遊行隊伍行經磚紅色的「法主公廟」廟口時,我不禁想起這個問題。但我隨之打消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還得有個標準。但我卻旋即想起誕生於大稻埕這片熱土上的台灣社會主義先驅連溫卿(1894~1957)、想起他在《蠹魚的旅行日記》中記下的一九二四年前往東京參加「五一節」遊行之歷史場景。

連溫卿,台灣最早的社會主義者之一,幼年失學,自學成才。他是文化協會最早的幹部,也是領導台灣社會運動於一九二七年「左轉」的關鍵領導者。一九二四年,他進行了生平第一次離開台灣的旅行,向著日本帝國圈內的社會運動核心地區──東京──而去。他離開台灣的時間是四月底,當他乘船抵日並轉火車到東京,已經是五月一日前夕。但就在五一節這天,他在東京經歷了前所未見於台灣島內的、令他動魄震撼的活動場景。連溫卿抵達東京之後立即拜訪《台灣》雜誌社與東京台灣青年會。那裡的「K君」說:「今日是閑散的,可與我共遊,今日是人日,有勞働祭。」於是連溫卿便應K君之邀,搭上電車前往上野公園看五一勞動節遊行。

抵達上野公園的時候是上午十一點半。由於示威遊行還沒到,連溫卿一行人便去咖啡店吃午餐。但是,「那咖啡店的女茶倌很不親切,用了飯擬再飲著咖啡,呼之,像沒有聽著的,而又遲遲不來。」他們就乾脆把錢放在桌上走人,前往山崗上去吃「卵冰」。山崗上,吃著冰,舉目所見卻是去年關東大地震後蓋起的違章建築,一種白鐵蓋成的廠舍,「這樣光景除那拿『雜然』二字來說明外,欲找求甚麼新的稱謂,我總找不得來」;「我們一巡後,由一寺旁轉出大路上,瞥見那寺內的石燈籠皆折落縱橫在地上,寺閣雖然不被祝融之災,然那四圍的淒涼,很引起人們的寂寞感。」。

根據報導,遊行隊伍大概會在十二點時通過他們駐足的地點,但因路上毫無徵兆,而且時間已近下午兩點,他們想,也許行程有所變動也說不定。雖然向路上行人詢問,「然在這兒往來的人們,誰知道那個事情,我們是不能猜定的,這時候覺得自己孟浪,空費時間在麓一往一來。」突然間,一輛電車在眼前停下,車中湧出十幾個警察,「這時候我們也無意識中[,]無言集注視線在那群巡警身上,看見他們耀武揚威,揚揚然由坂上步登岡上去。」此時,K君才笑著說:「風來必有雨,我們可隨後去罷!」

原來,警察的行動是「非常召集」;遊行就要到了!此時警察也開始管制圍觀於公園旁的群眾。在連溫卿旁邊,兩個相互「共鳴」的日本人與朝鮮人聊著天。那飄散著酒臭味的日本人說:「我們可攜手除此可惡的怪物罷!」又說:「今日我們是沒有休業,而我偏不出勤,欲過這有意義的日子啦!」

就當連溫卿專心聽著他們講話的時候,「忽傳來一句話『遊行將到矣』,這是第三次的,覺得人們大噪起來」一時間,從山崗上向下看,周遭的人們都紛紛堵集得水洩不通。「霎時間那條大路上的兩傍立著『人』的墻垣一樣」,滿山是人,表現出「人山」這句話的「光景」。警察「的面都緊張起來,兩個眼睛眦裂甚大,他們的左手力握著劍柄,造出一種雄壯的零圍氣,令人振奮。」「而我左右前面的人們各伸頸遙望,或說『那遊行已到了某處,再一轉街道便得到來』,或說,『你不看旗影在那兒麼』,既聽了,也隨人們向那條大路上去看,極我的眼界,在那白白坦坦的路上,卻沒有甚麼影子可望,而人們都說著來的,也有只是著,然這時候有從他處來的電車,到了停留場就停止便不稍動了。」

彷彿隨時都將打破的沉寂,凝固在這一瞬間。

「一種雄大的歌音微微陣動我的耳膜,使人如在劇場見了掀起幕面那瞬間的狀態,人們反卻寂寞起來了。」

「而那聲音漸近,歡呼之聲如遠雷一樣,殷殷傳來,少頃,則旗影井然可觀,前半都揭著黑的會旗,而後半是真紅的,表出日本社會運動的傾向,前者是安那其主義派的組合,主張自由聯合的,後者是布爾塞維克派的組合,主張統一合併的。」

當那遊行接近山麓,「一聲『萬歲』(讀曰琶恩雜以)又作,如白晝以霹靂,天崩地裂一般,在那兒站立的人們都脫了帽子高握手中給那遊行聲援,和那遊行歡呼。」

「這時候民眾的前面雖有警隊堵列,然他們所說的威權也是秩序似不知逃往何處。歡呼之聲又作,看那黑旗在空中振搖,而遊行的步武堅踏著地上,緩緩而進,這時候我的感想是用筆紙難以表現出來,這不是勞動者指示他們的力量崩壞著那金字塔的社會嗎?這不是勞動者欲在那光明地方建設新社會的實力麼?」

連溫卿的激情,躍然紙上。這是一九二四年的東京。但那時,他只是一個圍觀的群眾。

我們的隊伍也在走著,在一九二四年的東京之後、在連溫卿身後,更在二零零九年的今天。從大稻埕出發的我們,行經了人車擁擠的中山捷運站鬧區,走過了繁華的大街小巷。當年在圍觀人群中看著日本工人階級遊行的連溫卿,是否也在今天的圍觀群眾中看著我們?或者正在跟著我們一起走?今天圍觀著的同胞們是否也將以同樣的激情走上連溫卿等老一輩台灣社會主義者的進步道路?王文山伯伯也在走著,汗流浹背;許多新移民、移住勞工以及許多歡聲笑語的孩子也在走著。我們都在走著,為了爭取更光明的明天,將有更多的朋友跟我們一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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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by 言若

六月 1, 2009 於 2:34 上午

張貼於歷史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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