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溫卿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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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溫卿研究]蠹魚的旅行日記──連溫卿日記─1924年5月1日(邱士杰標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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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史料由邱士杰摘錄自連溫卿所寫的《蠹魚的旅行日記》並標校為文字檔。

五月一日 晴

午前八時三十五分到了東京站,我想S君若接了昨夜由京都拍上的電報,一定來車站待我,向車外瞧瞧,待搭客都下了車,出改札口[1]去了,再在步廊上待一待,S君沒有來,乃出改札口,領了行李,擬僱自動車往,來交代的刑事是東京站的,他說你那些行李,我可給你幫帶,那□□[台灣]雜誌社我也知道的,可引導你往,在這兒和焜君及鄭君父子道別,出了車站,照刑事所說搭了電車,在水道橋乘換一次,至署前下車,而刑事立看四顧,我問他何不早往,他說少待,即往巡警所問了巡警,謂往□□[台灣]雜誌社是要從何處去,自東京站至此已經過了一時多久,要早到的心甚急,遂向他責罵,說你不知道,你偏說知道,耽擱我的時間,他說著雜誌社的地方我很知道,雜誌社在何處是不詳的,然立刻可以到,說了攜上行李就行,轉入一小路,約再行百步許,見牆圍的門上掛著「□□□□[台灣議會]請願期成同盟會」的招牌,步入內門上還有「□□[台灣]青年會」及「□□[台灣]雜誌社」的招牌掛著,及推開門,則K君和R君立著說,來得好!來得好!我們在樓上看見你來,K君目著了我,又轉視那刑事,說他是你的朋友麼,我說不是不是,他是個狗啊,B君用日語說請我入,那刑事也向我說,你是在這兒逗留,不錯麼,我要從此失陪,你的行李是在這兒,將我的行李拿入門內,說個聲「汝請」就去!

(三二)

我入內,飲一杯茶,K君說你在車站不遇著S君呢?S君說你今早能到,昨夜來叫女僕於今日早豫備了早飯,六時就出去了,九時半有自改造社叫電話來問K君在不在,這句話很引起我注意,我想那電話一定是東君喚來的!

K君說今日是閑散的,可與我共遊,今日是人日,有勞働祭,我兩人欲往觀此,遂即出門,搭了電車,在途中乘換一次,到了上野公園前下了車。時午前十一時半,上野公園是拿一個圖造就的,觀岡上沒有甚麼異常光景,g君說那示威遊行,還不能即到,所以人們也不團集起來,我們可先往咖啡店,用了午飯再去觀看罷,而那咖啡店的女茶倌很不親切,用了飯擬再飲著咖啡,呼之,像沒有聽著的,而又遲遲不來,我們拿錢置在

棹[桌]上遂出,往岡上吃卵冰去了,[。]

(三三)

在岡上,找一個待合所(休憩處)吃了卵冰,往觀白鐵的廠舍,這是大震災後建就的,廠舍矮小,高八九尺許,闊約丈半四方,在岡上形成一個村落,每戶有三四人乃至五六人居住,那廠舍的前後都有樹木圍繞著,而廠舍內都散亂著人們生性上必要的工具──衣服、被子,其中也有個廠舍排列幾個東西作小小經紀也有,這樣光景除那拿「雜然」二字來說明外,欲找求甚麼新的稱謂,我總找不得來,[。]然而那廠舍的白鐵很似是新的,和從火車上所著見橫濱,的那廠舍──也有用新的白鐵建就的,也有用舊的建就的──不同,我們一巡後,由一寺旁轉出大路上,瞥見那寺內的石燈籠皆折落縱橫在地上,寺閣雖然不被祝融之災,然那四圍的淒涼,很引起人們的寂寞感。

在大路上看見行人沒有什麼豫兆,使人能夠推想那示威遊行一定能從這兒經過與否。不若再往山麓看了形勢,也是問了個消息,以決我們的行止。及到了山麓,那樣子依然是和山上不異。報紙的報導是正午十二時從這兒經過,在岡上再集合然後解散的豫定,但今已下午將近二時,恐迫是變更了豫定,也未可知。欲向他問一問,然在這兒往來的人們,誰知道那個事情,我們是不能猜定的,這時候覺得自己孟浪,空費時間在麓一往一來,恰適躊躇之間,忽到了一個電車,走出十幾個的巡警來。這時候我們也無意識中[,]無言集注視線在那群巡警身上,看見他們耀武揚威,揚揚然由坂上步登岡上去。K君始向笑說,風來必有雨,我們可隨後去罷!他們都進入自治會館內,又返步,在那會館前後一巡,見了巡警陸續到來,也有步行的,也有乘自轉車的,也有乘自働自轉車的,都到了自治會館就沒了形影。

(三四)

我們已明白這是「非常召集」,那末遊行將到矣,乃決在公園正面的石堦[階]的傍邊等一等,及至了正面,也不知何時來了個交通巡警,站立在那石堦[階]整理著往來的人們,這時候人們在公園內猬集,已暫暫增加起來了。

聽說今年的勞働祭,除勞働者以外,官憲不許思想團體和學生參加,所以那警戒比他年較緩,這句話是實在與否,我總不能相信,因為什麼呢?他們既不許思想團體和學生參加,那的警戒一定是要比他年較嚴,以防那駱駝穿過蟻子的穴兒一樣,這時候我覺著B君的手輕輕推我的背上,我即向他注視,他云你對面立著的是朝鮮人,我始注意看他,見他穿學生的制服,又不戴著學生的帽子,雙手插在衣囊中,一個小帽子深深戴至眉上,縷縷像述不平的事給一個日人聽,而其聲音很低,不能聽得明亮,只見他面上的筋肉緊張起來的時候,「實在說,這是何等的可惡!」一句話時時很明亮響過,那個日人相似和那朝鮮人共鳴的樣子,也說我的住址,是在某某地方,你可來遊罷,我們可攜手除此可惡的怪物罷,在那蒸熱和疲憊的空氣充滿的地方,人們的神經感覺和那環境是一樣的,但時時有微風吹來,帶著極淡的酒臭颺颺掠過,末梢神經也只得少[稍]些活潑醒來,知道那的發源地是在那日人的面上,那日人又說今日我們是沒有休業,而我偏不出勤,欲過這有意義的日子啦,我正在注意聽他們的談話,又被K君壟斷了,K君低聲向我說,我身後立著的洋鬼是警視廳的刑事(警探),他常來訪問雜誌社,很稔識我,所以我不便和你在這兒,我往別處罷,我的身子很高,在這地方你可隨處找得我,說了就往別處去,[。]

(三五)

我欲再注意,聽那朝鮮青年和那日人談話的時候,忽傳來一句話「遊行將到矣」,這是第三次的,覺得人們大噪起來,即從岡上噉下山麓及公園對面那條大路上,看見在那地方站立的人們都紛紛蜜[密]集堵列起來,霎時間那條大路上的兩傍立著「人」的墻垣一樣,而山麓至岡上都被人們站立著如蓋上在的,表出「人山」那句話的議[意義]的光景。

在自治會館內的巡警[,]已於一時間前各以三四十人為一隊,陸續從墳上下來,駐在那山麓和那條路傍,「遊行到矣」這句話一傳來,即看見那巡警分隊堵列在人們的前面,少久,見了沒有那的形勢,巡警又分散在路傍休憩,這時候和從前二次的堵列是不同的,見他們的面都緊張起來,兩個眼睛眦裂甚大,他們的左手力握著劍柄,造出一種雄壯的零圍氣,[2]令人振奮,而我左右前面的人們各伸頸遙望,或說「那遊行已到了某處,再一轉街道便得到來」,或說,「你不看旗影在那兒麼」,既聽了,也隨人們向那條大路上去看,極我的眼界,在那白白坦坦的路上,卻沒有甚麼影子可望,而人們都說著來的,也有只是著,然這時候有從他處來的電車,到了停留場就停止便不稍動了,而一種雄大的歌音微微陣動我的耳膜,使人如在劇場見了掀起幕面那瞬間的狀態,人們反卻寂寞起來了,而那聲音漸近,歡呼之聲如遠雷一樣,殷殷傳來,少頃,則旗影井然可觀,前半都揭著黑的會旗,而後半是真紅的,表出日本社會運動的傾向,前者是安那其主義派的組合,主張自由聯合的,後者是布爾塞維克派的組合,主張統一合併的。

(三六)

那示威遊行將近山麓,而一聲「萬歲」(讀曰琶恩雜以)又作,如白晝以霹靂,天崩地裂一般,在那兒站立的人們都脫了帽子高握手中給那

遊行聲援,和那遊行歡呼。這時候民眾的前面雖有警隊堵列,然他們所說的威權也是秩序似不知逃往何處。歡呼之聲又作,看那黑旗在空中振搖,而遊行的步武堅踏著地上,緩緩而進,這時候我的感想是用筆紙難以表現出來,這不是勞働者指示他們的力量[,]崩壞著那金字塔的社會嗎;[?]這不是勞働者欲在那光明地方建設新社會的實力麼;[?]

待那遊行過了後,我即找著K君跟他由廠舍後面的捷徑,走往那遊行的集合所,擬要聽他們的演說。而未至會場而人們已擁滿路上,往東往西都不得推入會場,乃斷念偕K君從岡上下來,K君向我笑著說,你此次旅行[,]官廳一定打算你是有帶甚麼要事,故如此對待,若我們出門後,有刑事來,找你不在,一定推想你是往總同盟接洽也未可知,我只得陪他大笑,向他說,他們是要知道我的宿處,所以丁寧[叮嚀]送我至雜誌社,他就回去了,[。]

(三七)

及回了雜誌社,K君[應為S君]見我即說,你去後[,]給你幫帶行李那刑事又偕一個來,聽說你不在[,]遂生出懊惱的樣子,一經過三十分即來找你一次,我不堪其煩,向他說[,]你一定是宿在這兒的,說我今早在那車站改札口站立許久。至沒有人們出來的時候,我即往山王台去,因身體困疲些,在階上少憩著,然刑事既是那樣待你,我們可即去訪問東君。你想怎樣,遂同意和S君又再出門了,往咖啡店吃了晚飯,乘了電車,這時候天已晚了,而東京的夜景我也無心去賞玩,及到了東君的家裡。說東君不在,大約是去雜誌社訪我,若我不在[,]不久即能回來,東君的夫人給我說了請我稍待的,S君恐東君又往他處去,遂出門拍電話分付[吩咐]雜誌社的人[,]若改造社的東君去,請他速回,謂我們在他家裡等待他回來。聞門外有聲,東君的夫人出去,遂請他入,我擬[疑]是東君回來,及見了入內的人們是一個青年偕一個女子,他介紹我給他,那位青年說,你的名我早已聞及,我常讀你寄給東君的信和你的書,我量想他們二人是兄妹,後來始知到他們是個夫妻,很尊敬東君的為人,他們已超越各人的民族的感情,所以他們的燕好相似如兄妹的情誼一般。

(三八)

及東君回來,見我即說,你的電報──自京都拍的──日今日午前九點纔受配達,若平常自京都至東京的電報,只要三時間即能接收,你的電報很是緩遲可怪,我接了,即拍電報欲通知S君,而S君已不在矣,我打算S君若不在,你必還沒有到,所以午前十一時許,你必還沒有到,所以午前十一時許,我也往東京站[,]在改札口站立著觀自神戶來的列車的乘客都出了來,後有你的形影,我感謝他的慇[殷]勤,S君也說刑事尾行我的事給我聽,是夜我們雜談至十時餘,恐怕沒有電車,遂告辭了,自台北至東京,在船中四日,在火車中半日,一夜,及至了東京終日勞勞,還不覺著身體的疲憊。這是異常的例。然是夜[,]因為想念過去的事[,]都難急眠去,[。]


標校者注釋

[1] 改札口:車站出入口。

[2] 零圍氣: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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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by 言若

一月 1, 2008 於 3:23 下午

張貼於史料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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