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溫卿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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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溫卿研究]1924年,我在東京的五一節——連溫卿《蠹魚的旅行日記》(邱士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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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向著東京而去的1924年:《蠹魚的旅行日記》

1.在殖民彈壓中堅持下來的講演啟蒙活動

除了文協的組織本身之外,文協以降的相關團體均在1923年遭到直接彈壓。然而文協仍然堅持進行著面向群眾的文化啟蒙工作。特別在台北,自1923年始,「短期講習會」(首回:1923年9月11日)、「通俗學術土曜講座」(首回:1923年12月8日,土曜即週六)開始進行。據連溫卿所言,前者後來遭到禁止。[1]然後者卻在台北「港町」堅持進行到了1924年。連溫卿正是「通俗學術土曜講座」的講者之一。每回或有多個場次,連溫卿所主講的場次則如下:[2]

1.第三回(1923年12月22日):二重生活。

2.第六回(1924年1月12日):烏托邦。

3.第十回(1924年2月9日):生活之意義。

4.第十四回(1924年3月8日):道德之進化。

5.第十五回(1924年3月11日,臨時):道德之進化(續前)。

6.第二十回(1924年4月12日):原始時代婦人之地位。

7.第廿七回(1924年5月30日,臨時):內地旅行談。

8.第卅九回(1924年8月16日):將來的台灣話。

在將近十個月、共計舉行四十四回六十四次的「通俗學術土曜講座」中,[3]連溫卿便講了八次,僅次於蔣渭水的九次,而與林野並列第二。由此可見連溫卿在這一活動中的地位。連溫卿指出,這一活動「每回聽眾平均以五百名計算,已動員二萬二千人……以社會問題方面之講演為最多,幾乎及半,佔三十次之多,以民族問題,勞動問題及文學方面最少,祇各一次而已。」[4]

關於「通俗學術土曜講座」每次活動的詳細內容,當下已難究其詳。唯《台灣民報》常有相關記事,後人始得一窺其貌。比方:[5]

台灣文化協會,副[附]設文化講座,於台北市港町二丁目,歷開各種講習會、文化講演會、聽講者無數裨益社會不尠[少]。但每回警官必臨監,常常命令中止解散。聽眾十分憤慨警官之無理。例如連雅棠[堂]氏演說孔子之大同學說,說明仁之意義,臨監警官命中止解散。許天送氏演說結婚法之改良,說欲結婚者要調查雙方之健康狀態,說到健康診斷,亦命令中止解散。連溫卿氏演說道德之進化,說到灣妻與台灣所云牽手之正比例,亦命中止解散。是以民眾甚憤慨警官之壓迫言論云。

關於「灣妻」的問題,本文後面將再討論。至於連溫卿被解散的那場活動,則是1924年3月11日臨時舉行的第十五回講演,「道德之進化(續前)」。然因演講涉有「汙辱[日本]內地的女性之言辭」(這是御用報紙《台灣日日新報》的說法),[6]遂遭臨監的松崎警部解散這場聚滿二百多人的講演會。這場講演的具體內容與現場狀況,由《台灣》雜誌社的記者詳細地報導於同年5月10日出版的《台灣》雜誌上。[7]只是,恰恰是在這篇報導發表的同一時間,連溫卿已然離開了台灣。


2.如何追索連溫卿的歷史足跡?

倘若再次細讀前引連溫卿所進行的八次講演,當會發現,其中有一次、並只有一次屬於非學術性的心得報告會,即1924年5月30日臨時舉行的第廿七回講演,「內地旅行談」。就在1924年的4月底至五月中旬,連溫卿首次踏上日本進行考察訪問。這是連溫卿第一次離開台灣的土地、為了追尋與殖民母國左翼運動的聯繫而展開的一場旅行。如何評估這次旅行對於連溫卿個人的意義,此已無法估量;《台灣社會運動史》的編纂者們則是這樣看待的:[8]

台北市大宮町山口小靜(大正十二年三月死亡)於東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在學中,和山川均夫妻接近,研究共產主義,大正十年[一九二一年]十月遭受勒令退學而回來台灣。回台後和連溫卿等相識,盡力於主義的宣傳,並介紹連溫卿予山川均。大正十三年[一九二四年]連溫卿為參加世界語學會而上東京時,因有上述緣故乃寄宿於山川家裡,其後,結成密切關係,連溫卿接受山川均共產主義運動的指導,對山川屢次提供有關台灣之諸情況及調查資料。

只是《台灣社會運動史》之介紹仍嫌簡略。倘若史料僅止於此,後人對於這段歷史的理解,恐怕便亦終止於此。

但歷史畢竟不願就此埋沒歷史自身。

連溫卿於1924年赴日期間的經歷,俱以日記的形式保存下來。這份日記與著其他的連溫卿遺稿,均收存於連溫卿的琉球籍好友、學者比嘉春潮(1883~1977)手中。在戴國煇(1931~2001)教授發表於立教大學《史苑》學報之〈台灣抗日左派指導者連溫卿及其稿本〉一文裡,[9]他回憶起比嘉春潮與他的交往及自身追索連溫卿史料的過程:[10]

筆者之所以能發現連溫卿的日本關係人物,乃在於一出版就讀到勁草書房出版的《山川均全集七》(1966年8月),並以書內的〈殖民政策下的台灣〉的編者註為契機:「本篇頗得力於山口小靜小姐在台灣的世界語運動同志連溫卿先生所提供之資料。」

不久之後,更得到池田敏雄先生(平凡社)的指點,得知沖繩出身的碩學比嘉春潮老先生的傳記《沖繩的歲月──從自傳式的回想說起》(中公新春1969年3月)裡面,連溫卿以R先生之名而出現,於是委託友人中村女士設法安排訪問比嘉翁之事宜。終於在1972年7月5日及1973年2月24日兩次拜訪並進行訪談。

第一次訪談時,得以借到連溫卿於1954年9月28日寫給比嘉翁的信,以及〈結束旅行之人的日記(旅行を了りたる人の日記)〉(1930年)。當時比嘉先生說:「連先生有一疊尚未發表的稿本在這裡,但不曉得收到哪裡去了。」

記得是第二年(1973年)年初,經過中村女士,比嘉翁說他找到了那份稿本,問我要不要去看,於是便利用借閱稿本的機會,再謀訪問的機會。

當時所得到的稿本就是這裡所發表的〈日本殖民政策在台灣之展望(台灣に於る日本植民政策の展望)〉(文末記有「1930年8月13日」之語以及「先送改造社內」的紅字。此處刊出時,已經題目改為〈在台灣的日本殖民政策之實態(台湾に於る日本植民政策の実態)〉),以及回歸祖國之後執筆的〈土地收奪過程〉、委託出版的「內容目次」和作為樣本之一部份的〈第六節 收奪的進化〉等三份稿本。從前述之連先生致比嘉翁信函以及委託出版之樣本的引述來推測,似乎連溫卿將他在戰後以《日本統治期間在台灣所執行的收奪過程(日本統治期間中を通じて台灣で行はれた土地收奪過程)》為名的著作,委託舊識的無政府主義傾向之世界語運動者山鹿泰治與比嘉春潮,去安排發行出版之事宜。

在另一篇文章裡,戴國煇教授則有這樣的說明:[11]

……當年比嘉已是九十歲的老翁。但他的記性絕佳又健談,讓我受益良多。日後我將邂逅的經緯詳述並把比嘉貸給的連溫卿未發表稿件加以校訂刊登出來:有(1)〈台灣抗日左派領導人連溫卿及其稿件〉。(2)連溫卿著〈日本在台的殖民政策之實況〉(同時刊登於《史苑》[立教大學史學會的半年刊]第三五卷二號,七五年三月)。(3)連著〈日本帝國主義在台灣掠奪土地的過程(一)〉(《史苑》第三七卷一號,七六年十二月)。(4)連著〈日本帝國主義在台灣掠奪土地的過程(二)〉(《史苑》第三九卷一號,七八年十一月)。(5)連著〈連溫卿日記──一九三○年之三十三天〉(刊登於和(4)同號之《史苑》)。

比嘉翁另外提供我連的中文〈蠹魚的旅行日記──一九二四年〉的稿件。因是中文,我不便刊登於《史苑》。盼望最近的將來能找出來公諸於世。

戴國煇教授所已校訂發表的上述連溫卿史料,目前均有中譯本或中文版可供參照。[12]然而直接記載連溫卿於1924年訪日期間的史料──〈蠹魚的旅行日記〉──卻迄今尚未公開發表。


3.《蠹魚的旅行日記》的基本史料資訊

就更嚴格的意義而言,〈蠹魚的旅行日記〉並不能說是「迄今尚未公開發表」──這是由這份史料的形成方式所決定的。關於這一問題,還是由戴國煇教授來說明:[13]

連氏另有一本用中文發表的「蠹魚的旅行日記──一九二四年」。予以登載的是那家報社尚屬不明,不過從比嘉翁所提供的剪貼簿上的剪片和附在卷首的黃希純的介紹加以推測,可能是中國大陸上發行的報紙之一。將來把本誌所載之一連論文與本日記合訂為一本時,予[預]定也把該日記照原來中文予以再錄其中。

如戴國煇教授所介紹的,原來收藏於比嘉春潮先生那裡的〈蠹魚的旅行日記〉,實際上是個剪貼本。是連溫卿(使用筆名「越無」)將日記投稿到某報紙之後,分期連載,然後依次剪貼成一本。在這系列連載的首篇裡,由「黃希純」所撰寫的引言透露了一些相關線索:[14]

越無君。帝國主義壓逼下之弱民族也。與予為精神交。數月前嘗以是編日記郵示。且屬為之發表。惜屢以時事見阻。延擱到今。誠負君多矣。君本漢族。年富願宏。致常為強魔所嫉忌。一切天賦的自由。幾盡被蹂躪。此雖可目之為被征服的民族對其所謂「主人翁」應有之義務。然按之正誼。殆適得其反。而夫已氏之狐惑伎倆。亦往往露其破綻。君子竊羞之。彼日以「人道」「親善」「解放」等名詞作口頭禪以蠱其民眾者。清夜以思。曾亦啞然自笑其失也否耶。邇值報業復版伊始。謹為之弁敘數言如左。以介紹於讀者,並藉向越無君道褻慢之歉忱。

十三、十一、十二、黃希純、[。]

線索之一,首先即是「黃希純」這個人。據候志平所編〈中國世界語運動年表〉,1922年9月以後,「廣東黃希純在《台山童子軍》雜誌上編輯『世界語主義專欄』(La
Esperantismo)。」[15]從「世界語」這層關係來考慮,「廣東黃希純」極可能就是寫下上述引言的「黃希純」。[16]因此,戴國煇教授關於此系列連載發表於大陸報紙的推測,可信度是很高的。線索之二,則是引言所謂「邇值報業復版伊始」一語,這一線索卻暗示〈蠹魚的旅行日記〉實連載於一份剛復刊或剛復版的報紙,且連載必晚於1924年11月12日。


表一:〈蠹魚的旅行日記〉結構簡表
連載期 內容 補充說明
1 黃希純引言 寫於1924.11.12
2~3 見面話
3~4 我旅行底希望
5~8 (1924.4.26)
9~16 1924.4.27,晴
16~21 1924.4.29,晴 缺第17回
21~30 1924.4.30,晴
31~38 1924.5.1,晴
39~47 1924.5.2,晴天 缺第44、47回
48~58 1924.5.3,雨天 報紙誤排為「五月二日」。
58~66 1924.5.4,晴天 第63回後段誤貼至第68回之後
66~73 1924.5.5,晴天 第68回後段缺
73~78 1924.5.6,晴天

78~81
1924.5.7,晴天 報紙將連載第「78」回重複二期。
82~93 無法判別日期 缺第82、86、88回;第85、87回依次貼於91之後
93~96 1924.5.12,晴天
97~98 1924.5.13,晴天
98~101 1924.5.14,晴天
102~104 (疑1924.5.15) 缺第102回
104 1924.5.16,晴天 報紙誤排為「九月十六日」。
105 1924.5.17~20,完

接著來關心《蠹魚的旅行日記》的結構。其連載編號自第1回始,第105回終,記錄了連溫卿首次赴日期間(1924年4月26日離台,5月20日返台)的種種記聞與心得(見表二)。其中第78回重複兩次,因此連載實際共有106回。倘若當時連載於日刊,至少將達三個月。

連溫卿採取日記的形式寫下這份長文,然而4月28日、5月8、9、10、11、15日在比嘉春潮的剪貼本中是不存在或無法判別的。首先,以4月28日來說,由於4月27日與29日之間的連載編號沒有中斷,因此4月28日確定是空白的。換句話說,這份刊行出來的日記──無論是作者連溫卿的因素或刊行者黃希純的原因──並非日日均記。以此為足堪考慮的前提,加上比嘉春潮的剪貼本漏貼數回,因此5月8、9、10、11、15日在這份日記中的記錄狀況,其實無法確切判定。日日均記的可能性恐怕較低。只有尋得刊行這篇日記的原刊物,才能解決這個問題。



注釋

[1] 連溫卿,《台灣政治運動史》,66。

[2] 〈文協消息〉,《台灣民報》第2卷第12號(1924,東京),3~4;連溫卿,《台灣政治運動史》,66~73。

[3] 據連溫卿所言,是「四十四回六十一次」,但同樣根據連溫卿所表列的各回各次講題來計算,卻應該是四十四回六十四次。連溫卿的計算法甚不可解,故此處改以六十四次記之。見:連溫卿,《台灣政治運動史》,66~73。

[4] 連溫卿,《台灣政治運動史》,66~73。

[5] 〈台灣通信〉,《台灣民報》第2卷第5號(東京,1924),11。

[6] 〈文化協會の講演會解散.連溫卿の講演最中に〉,《台灣日日新報》,1924年3月12日,第七版。

[7] 講演者連溫卿,〈道德の進化〉,《台灣》第5年第2號(東京,1924),61~64。

[8] 警察沿革誌出版委員會譯,《台灣社會運動史.文化運動》,244~245。

[9] 戴國煇教授的這篇文章,迄今仍是關於連溫卿史料及生平最翔實的介紹。以這篇文章為基礎,1983年在《夏潮論壇》上發表了中文的連溫卿生平介紹。日後張炎憲所撰之〈社會民主主義者──連溫卿(一八九五──一九五七)〉一文,亦未能超越戴國煇更多。見:彰生,〈日據時期台灣的社會民主主義者──連溫卿(一八九五~一九五七)〉,《夏潮論壇》第1卷第3期(1983.4,台北),58~61;張炎憲,〈社會民主主義者──連溫卿(一八九五──一九五七)〉,收錄於連溫卿,《台灣政治運動史》,361~369。

[10] 戴國煇,〈台灣抗日左派指導者連溫卿とその稿本〉,《史苑》第35卷第2號(1975,東京),59~60。

[11] 戴國煇,〈旅日時台灣史料及資料的蒐集與運用〉,收錄於戴國煇著、林彩美主編,《台灣史研究集外集》(台北:遠流出版社,2002),35。

[12] 分別是:連溫卿著,佚名譯,〈日本對台殖民政策的真相〉,《台灣思潮》第1期(1981,洛杉機),46~62;連溫卿原著、林勞歸譯,〈連溫卿日記──一九三○年的三十三天──備忘錄〉,《台灣風物》第36卷第1期(1986,台北),57~80。至於〈日本帝國主義在台灣掠奪土地的過程〉,則有連溫卿以中文發表的〈日本帝國主義下台灣土地被收奪的過程〉可供對照。中文版的這篇文章以連載的方式發表於1949年《公論報》的《台灣風土》副刊,章節內容與日文版有所出入,此間細緻的差異,尚待比較。

[13] 戴國煇,〈連溫卿の二つの日記〉,附錄於連溫卿,〈連溫卿日記──一九三○年の三十三日間〉,《史苑》第39卷第1號(1978,東京),99。此處中譯文則採用林勞歸(林書揚)的譯文,見:連溫卿原著、林勞歸譯,〈連溫卿日記──一九三○年的三十三天──備忘錄〉,《台灣風物》第36卷第1期,80。

[14] 越無,〈蠹魚的旅行日記(一)〉。

[15] 侯志平編,〈中國世界語運動年表〉,收錄於氏編著,《世界語運動在中國》(北京:中國世界語出版社,1985),29。

[16] 關於黃希純,1922年至1923年間,文學研究會定期刊物《文學旬刊》亦有同名作者翻譯或詩作。有可能是同一人。另外,在中國國民黨黨史上,也有一位同名的海外華僑,1911年曾任中國同盟會加拿大支部支部長,唯其同為一人的可能性也許較低。以上見:賈桂芳編,《文學研究會資料》(河南:河南人民出版社,1985),1116、1118;〈黃希純〉,收錄於劉國銘主編,《中國國民黨百年人物全書》(北京:團結出版社,2005),2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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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by 言若

五月 30, 2007 於 10:25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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